我大学毕业以后,在镇文化站谋了一份看管图书室的差事。那时整个文化站只有我和站长刘广才两个人,这个走路摇头晃脑的家伙,每天除了蹲在太阳底下看书读报外,就是坐在他那间破旧狭小的办公室里喝茶听戏,他在站长这个位子上顽强死守了12年,始终没能盼到达官运亨通的那一天,来文化站办事的人经常取笑他:
“刘站长,啥时候生(升)啊!”
刘广才手里捏着锈满茶垢的茶壶咂一口,撇撇嘴说:
“都让人家骟干净了,还生什么生!”
1998年县城一支勘探队入驻庙后村,一个月后他们对外宣布:庙后村的山体内部有一条长约500米的天然溶洞,极具旅游开发价值。当时这条消息还登上了县报的头版头条。此后庙后村再没能安静下来,县里的头头脑脑像赶集一样接二连三的造访这个穷的一清二楚的村子,旅游局的、林业局的,还有计划生育办公室的那个秃头胖子,这个曾经到村里抓人搬东西的家伙刚走下车,几家曾经有过犯罪记录的超生抢生户以为大难又将临头,吓得纷纷逃回家中,关紧了大门。
这其中尤以县里的一把手最为风光,黑色的桑塔那轿车一路尘土飞扬在村口停下来,村长崔长寿找了一帮抹得灰头土脸的孩子站在村头喊着热烈欢迎的口号,他亲自爬上那棵歪脖子老槐树点燃了一串鞭炮,又像一只灵巧敏捷的猴子从树上跳下来,奔跑到那个头发油光闪亮的大人物面前热情握手。这是他第一次受到领导的接见,他激动的语无伦次,双手不停的在裤管上擦汗。此后他经常在众人面前炫耀这段经历:
“首长就是首长,那手跟女人的屁股一样又细又滑。”
那时,我的父亲王富贵还没有死,他经常醉醺醺的走在村里的大街上,打着哈欠破口大骂:
“王巴羔子,都不得好死!”
准确的说,我在庙后村生活了12年,6岁以后才认识王富贵。我见到王富贵的时候他尚且年轻,经过几十年旱烟的烟熏火燎,使他的牙齿黝黑如碳,焦黄的脸膛就像一片烘烤过的烟叶,皱巴巴的泛着一股子焦糊味。冬天来临的时候他喜欢蹲在光秃秃的老槐树底下晒太阳,看到谁家的大人领着孩子从树下经过,他总要狠狠啐上一口痰,咒骂一句:
“浪什么浪,总有一天得让汽车撞死!”
我那不下蛋的母亲刘香草成了他一生中最大的耻辱,王家的香火将断送在这个不争气的女人手里,他不能容忍这样的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因此,我到王富贵家以前这个日渐衰败的小院里总是充满此起彼伏的吵闹声和哭喊声。